西方民族是一个重理念的民族，犹太民族是一个重信仰的民族，印度民族是一个重出世的民族，穆斯林民族是一个重圣战的民族，而我们中华民族呢？中华民族的特点是入世的、历史的。历史在中国人心中有着极重要的意义。有人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在别的民族那里，由宗教提供的东西，在我们民族由历史提供。和其它文明古国相比，中国有着最悠久、最丰富、最连续、最完整的历史记录。有历史学者说，跟其他国家的史书相比，中国的历史书籍至少有两个特点：一是坚持真实性，不畏权势，秉笔直书；二是强调道德裁判，春秋笔法，意含褒贬。
胡锦涛总书记在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体学习时讲话说：“浩瀚而宝贵的历史知识既是人类总结昨天的记录，又是人类把握今天、创造明天的向导。一部人类文明史就是人类不断在以往历史的基础上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的历史。中华民族历来就有治史、学史、用史的传统。我们党一贯重视对历史经验的借鉴和运用。在新形势下，我们要更加重视学习历史知识，不仅要学习中国历史，还要学习世界历史，不仅要有深远的历史眼光，而且要有宽广的世界眼光。必须把深入理解国情，切实解决中国的问题作为立足点。站在世界文明发展的历史高度，进一步认清当今世界风云变幻的规律性趋势，进一步认清我国的基本国情和发展大势，更好的掌握加快我国发展的主动权。”
胡锦涛总书记这段话是很深刻的。对于我们研究教育史志、学校史志以及对开展“中国学校优良传统与学校发展研究”是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的。胡总书记说，中华民族历来就有治史、学史、用史的传统，我们为什么要研究教育史、学校史志？用司马迁的话说，是“述往事，思来者”。用《易传》的话说，是“彰往而察来”。用唐太宗的话说，是“知兴替、明得失”。我们学习和研究教育史，可以从历史的角度探讨各种教育思想、理论、制度、措施等是在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产生以后对社会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一些符合社会发展和教育自身规律的教育思想、理论、制度、措施等对教育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是如何起推动作用的；而一些不符合社会发展和教育自身规律和教育思想、理论、制度、措施等对教育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是如何起阻碍作用的等等。探讨这些问题，可以加深我们认识教育与社会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教育与政治及其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教育的阶级性和社会性之间的关系、教育与人性变化以及人的全面发展之间的关系等，可以进一步深入认识教育的本质和规律性，总结历史经验教训，认清我国的基本国情、各地教育情况和发展大势，并借以预测未来教育发展的方向。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研究学校史志呢？学校史志与教育史志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学校史志与教育史志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学校校史其实就是教育史上的一个个“个案”、一个个“特例”。其实就是微观研究与宏观研究的关系，就是特殊性研究与普遍性研究的关系。如果教育史志研究的是教育历史上普遍具有的共同规律的话，那么学校史志研究的则是某段历史时期、某类性质学校教育具有的特殊规律。特殊规律包含着普遍规律，而普遍规律又存在于特殊规律之中。在一定场合为普遍规律的东西，在另一场合则变为特殊规律的东西，反之亦然。佛教华严经讲狮子毛里都有整个狮子，“一切即一”，“一即一切”。朱熹讲“人人一太极，物物一太极”。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研究学校校史、学校史志，从一个个“个案”、“特例”即微观研究开始，积累众多的“个案”、“特例”的研究成果，那么一定会对那个历史时期的总体宏观研究更准确、更科学、更全面、更深刻，整体研究水平就会更高。高水平的宏观教育史志的研究也必然为进一步进行学校史志的“个案”、“特例”研究提供正确的研究方向、宽广的研究思路和丰富的研究资源，这种辩证关系，符合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也符合我们今天常说的科学发展观，离开了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科学发展观。
下面我们简析近代中国的高等教育。
（一）蔡元培与北京大学
蔡元培（1868-1940）1916年12月被任命为北大校长，开始对北大改革。（1）转变学校性质一一从官僚养成所到研究高深学问的地方。“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教师“以学诣为主”，选择教师的条件是：学问新、造诣高，“积学而热心”。教学内容“循思想自由的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所谓“兼容并包”就是实行学术民主、百家争鸣，允许不同学派自由发展、自由讲学，并积极吸收国外最先进的科学文化。“大学应是囊括大典、网罗百家的学府”，“大学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职，不当以大学为升官发财之阶梯”。积极提倡组织社团、创办刊物、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2）建立新的学校领导管理体制——从少数人说了算到教授治校；设评议会、设各科（系）教授会、设行政会议、设教务会议和教务处、设总务处。（3）采用选科制——从强求一律到发展个性，“教育者，与其守成法，毋宁尚自然；与其求划一，毋宁展个性”。主张因材施教。（4）改革北大学科设置——从学术并举到以学理为主，坚持大学以研究基础理论为中心，而将发展应用科学的功能赋予专门学校。
蔡元培1921年在美国考察时发表演说，着重介绍了中国古代教育家孔子和墨子。他考察欧美后得出的结论是，理想的教育应包括中国传统的孔墨精神，加之英之人格教育，德法之专深研究，美之服务社会等。“大学教育应采欧美之长，孔墨教授之精神”，“照以上所述之欧美教育新法，与中国古代教授法……应参酌兼采”。（《在柏克来中国学生会演说词》）
（二）郭秉文与东南大学
1921年6月东南大学在南京成立，这是中国近代除北京大学之外的第二所国立大学，首任校长是郭秉文（1880—1969）。如果说蔡元培在北大改革，遵循的是德国“洪堡传统”，那么，郭秉文在东南大学办学，则完全以美国大学教育制度为蓝本。（1）学校领导体制——设校董事会，使学校从社会获得更多的、直接的支持和资助。（2）学校系科设置——“寓师范于大学”，文理并重，学术并重，集文、理、工、农、商、教育于一体。（3）学校中心工作——科研、推广并重。（4）学校经费——“公办民助”，数管齐下，多方筹集。强调学校与社会的联系，适应和满足社会需要，并依靠社会力量办学。
（三）竺可祯与浙江大学
1936年4月竺可祯（1890-1974）受命担任浙大校长，至1949年4月卸任，历时13年之久。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笠可祯以非凡的能力、坚毅的精神，苦心经营浙大，他立“求是”为校训，锐意改革，大力培育民主、自由的学术研究空气，将民族精神和科学精神有机地融为一体，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办学思想。（1）大学的目标——培养以天下为己任的领袖人才，“公忠坚毅能担任大任、主持风气、转移国运的领导人才”；（2）大学的灵魂——荟萃一批以研究学问为毕生事业、以教育后进为无上职责的教授；（3）大学的教学——培养有“求是”精神的通才。“求是”就是探索真理的奋斗精神，为科学献身的牺牲精神。“求是”就是不迷信盲从，不主观武断，保持清醒的科学头脑。“求是”就是掌握正确的研究方法。
竺可祯以理性和科学之光，以爱国主义和求是精神启迪了一届又一届青年学生。浙大学生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爱祖国、爱民主、爱自由的崇高精神和朴素、严谨、求是的科研作风，如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浙江大学、西南联大等，在当时代表了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方向，是我们民族的希望。
（四）梅贻琦等与西南联大
1937年“七七事变”后，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长沙，合组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但在长沙只停留了一个学期，1938年2月开始搬迁，师生分成两路：一路师生800余人经广州，取道香港，再乘船至越南海防而后进入昆明；另一路师生244人，包括闻一多、曾昭伦、袁复礼等教授，经湘西穿越贵州，全程3360华里，经68天长途跋涉，平均每天步行65华里，最多一天曾步行90－95华里。1938年5月4日正式开学，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到1941年西南联大发展为5个学院、26个学系、两个专修科、一个先修班的规模，全校教师350多人（教授副教授占一半），学生约3000人。当时一些教师通过努力，开出了较高水平的新课；其次，很多老师抓紧一切时间，总结多年的教学研究所得，编教材、写论著；另外一些教师在科研方面也有突出的成绩，谱写出一首永垂史册的壮丽诗史。
“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冯友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既弘扬三校“科学与民主”的优良传统，又融合了北大的“民主自由”之风，清华的“严谨求实”之风和南开的“活泼创新”之风。截至1946年解散，荟萃各个学科、专业的泰斗、顶级专家300余人，学生8000人，毕业生3800人。据不完全统计，联大师生后担任中国科学院、工程院院士有171人（学生92人），其中有杨振宁、李政道2人获得诺贝尔奖；区九章、邓稼先等8人获两弹一星功勋奖；黄昆、刘东生2人获中国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宋平、彭佩云等人成为国家领导人，成为真正的“大师之园”。
杨振宁曾评价说：“西南联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我在那里受到了良好的大学本科教育，也在那里受到了同样良好的研究生教育，直到1944年取得硕士学位。”西南联大能够结出丰硕成果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教授群体恰好是由三十年代前完成中西教育的三代知识分子共同组成的。第一代是出生于十九世纪末的知识分子共同组成的，以陈寅恪、傅斯年、刘文典、闻一多、朱自清等人为代表；第二代是二十世纪初出生的那一批学者，以王力、唐兰、浦江清、钱端升、叶公超等为代表；第三代则是1910年前后出生的那一批学者，以钱钟书、费孝通、吴晗等人为代表。他们的身后都沉淀着深厚的国学的底蕴。不仅仅是老师，包括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自由的精神同时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学贯中西，文化素养深厚。他们始终都坚定民族文化的主体性，致力于民族文化的传承、转化与创造，保持民族文化创造活力的理念与实践以及建构“刚毅坚卓”“自强不息”的现代中国文化。
西南联大的璀璨辉煌不是偶然，除了那一批无可替代的大师，我们可以追寻的最大启示源于创造力出自原创经典——通识教育。通识教育的根本是追问在任何时代、任何变迁下，最基本、最不会变的东西是什么。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可以训练出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包括对人生问题、伦理问题的看法等等。通识教育的根本问题是要让我们的教育立足于中华文明的历史性根基之中。从西南联大历年校及院系的课程设置表可以看出，其最重要的特色是设置共同必修课。在教育目标上，西南联大提倡 “通才教育”。原则上共同必修课是所有学生必修的，“国文课”是首选，其次还有英文、三民主义、伦理学、中国通史、世界通史、社会学或者科学基础课目一门。
西南联大校务委员会常委会主席是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1889-1962），实际主持校政。人称“梅先生以艰苦卓绝的精神，从无疾言厉色，亦不慷慨激昂，默默地领导着大学的工作。”据冯友兰先生回忆：“梅贻琦跟教授相处得很好，常称大学者，有大师之谓也；校长的职务是率领职员为教授服务。”正是这种深刻的见地和作风使西南联大以“囤积教授”闻名于当时，得以和谐发展。梅贻琦在1941年4月出版的《清华学校》校刊第13卷第一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大学一解》，此期是“清华大学三十周年纪念号上册”。他用《礼记？大学》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所谓“三纲领”来总结清华大学办三十年之经验。梅贻琦是首批“庚款”留美生，留美学电机工程，1914年毕业回国后任教清华，长期教数学、物理、英文等课，1926年作为物理系首席教授选举为教务长。1928年开始任“清华学生留美监督”常驻美国。1931年回国任国立清华大学校长。在《就职演说》中，他说：“孟子说：‘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我现在可以依照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我们的知识，固有赖于教授的教导指点，就是我们的精神修养，亦全赖有教授的inspiration。” 他学的专业是科学，而不是“人文”，更不是“中国人文”。他曾长期生活于、实践于美国高校，深知美国大学教授的现状、历史和理论。可是梅先生总结中国大学教育经验，却鲜明地、坚定地选用中国人文经典《礼记？大学》的原理，而不是选用他亦深知的美国西方的原理，始终贯彻前者，而将后者放在比较、参考的地位上。他认为中国的大学教育，不是由中国本土的高等教育演化而来，而是自西方移植而来。但中国本土的高等教育与西方的大学教育，制度不同，精神相通，这是中外古今相通的教育的最大目的。教育的最大目的，属于人文精神，人文精神古今中外相通。在梅先生看来，大学精神之所寄，在于教师之树立楷模与学子之自身修养。所以在《大学一解》中他说：“古者学子从师受业，谓之从游，孟子曰，‘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间尝思之，游之时义大矣哉。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反观今日师生之关系，直一奏技者与看客之关系耳，去从游之义不綦远哉!”此语若出于章太炎、梁启超，或者马一浮、梁漱溟，一点也不奇怪，而出之于中国最为西化的清华大学校长之口，则非同寻常，他掌握的事实，是现实与历史的统一，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人文与科学的统一。（参阅涂又光《中国高等教育史论》湖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第330-355页。）
今后学校教育如何发展？现在很多人说，“要走国际化道路”，“要与国际接轨”。诚然，我们要向西方发达国家学习引进他们办教育的先进经验，如蔡元培引进德国经验改革北大，郭秉文引进美国经验创办东南大学。但他们也同时吸取了本国本土已有的传统精神。浙江大学的前身是“求是书院”，竺可祯不仅弘扬了传统的“求是”精神，还从古代书院中吸取了丰富的办学经验，如书院之自筹经费、自定章程、注重因材施教，鄙薄标准化教学，强调道德气节的修养，突出师生的情感交流等等，使其容易形成相对独立的学风。而西南联大提出“通重于专”，“学子自身之修养为中国教育思想中最基本之部分”，“大学校对社会秩序与民族文化建树风气”，要恢复《论语》的善诱、《学记》的善喻、《孟子》的自得等等，大力弘扬中华民族的人文精神。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学会生存》一书中指出：“人类要发展，一方面要面向未来，另一方面要回到人类的源头，向我们的先辈吸取智慧。”我们从上述北大、东南大学、浙大、西南联大校史片断回顾中，可以体会到学校的发展也应遵循《学会生存》所阐述的精神。
我们希望蔡元培先生的大学理想能够实现中国传统的孔墨精神，加之英国之人格教育，德国法国之专深研究，美国之服务社会。但在此之前，如何协调西方教育体制与东方传统精神、政府行为与民间学术、人文修养与专才教育、大学规模与教学水平、思想自由与兼容并包、乃至大学的结构与主体、功用与义务等等，值得认真研究。（参阅陈平原《中国大学百年》，《学人》第13辑，1998年3月江苏文艺出版社）这些都是“中国学校优良传统与学校发展研究”中可以讨论的问题。抛砖引玉，谈得不妥之处，敬请批评指正。谢谢!